春犹浅,柳初芽,杏初花,杨柳杏花交影处,有人家。
——程垓《愁倚阑》
许多故事都由美好开始。吴侬软语洒了漫天丝线,落下时顿地都柔柔弯成了或大或小的河道,然后便有画船摇橹入梦,再莺莺燕燕地远去……仿佛听一个很早以前的故事,又仿佛看一个很久以后的结局。
远上寒山也有人家,也有枫红于花。可惜却啧不出江南特有的咿咿呀呀的悠然,铁蹄压不过琵琶,战火燃不过熏香;依旧桨声灯影,依旧花红柳绿,固执地浪漫。江南水乡江南水,莫柔于水而莫韧于水,这该是固执的本钱。
柳芽初上,杏花单放,亭栏微雨,奉茶欣待客。美好既然已经开始,无论什么理由,都不愿错手罢。
只是,诗如水静,水如人静——且莫张扬,让我们悄悄走近,像一个好奇而胆小的孩子。
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
——温庭筠《菩萨蛮》
常常想用“灿烂”来形容一些光景,譬如濠濮间想,譬如雪夜访戴,譬如鉴真七渡,又譬如,这两句词。哪一个,都溢出生命的张力来:丰盈而充沛的美感。心之所念,这一个思想,一种性情,一片诚心,一处韵致,都驾两轮日月,乘虹而至。
清朝嗜好病态美,眼下流行骨感美,只好循书中小路或者古水道回探,看精神显现出健美的姿态,长久地挺立护卫着一段历史。无须金戈铁马雪夜弓刀,只芳草罗裙晨钟暮鼓都已是开谢不息的画卷。
桃夭灼灼笑春风,那些鲜活明媚的记忆里,何必惊讶——千年风过而流年不老。
花影吹笙,满地淡黄月。
——范成大《醉落魄》
现实往往并非最真实的存在。即便一千零一朵优昙钵华在恒河边盛开,也不及你清幽心境里,独焚心香一瓣。
佛陀说,见月忘指。花影于心足矣,何必那么计较引导我们到达这情趣的实体呢。
闭上眼,轻轻地数一数,心的秘密花园里开了几朵?是花叶参差抑或杂草荒芜?
又或者,这数也不过是耽于色相;花又何妨,草亦何妨!
花影月影,都被闲雅随心的笙声拂乱,撒了一地没心没肺的快乐时光,在多少年后一个疏影横斜的梦里渐次点亮。
溪下水声长,一枝和月香。独自倚阑干,夜深花正寒。
——朱淑真《菩萨蛮·咏梅》
花影妙,花香更妙:连影都不见的存在,真真是羚羊挂角了。
不管是东篱把酒,还是踏花归去,都奈何那一缕幽香。趣味之为趣味,自是妙不可言——言之即不妙。
想象清溪潺潺,夜色寥寥,正宜于开一坛古诗对月;然后空气里传来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某种感觉像——譬如,秋日里忙碌着准备过冬的小动物松软软的皮毛,不必蹭在脸上,光用看的就便已觉得有些痒痒的可爱;又譬如,落在这皮毛上的宛然雪一样柔绒的阳光,总叫人记起像雪一样在不觉间堆积而又在不觉间消融的时光。
布道者说,花香满径。太多了,馨香一丝如线,我只要一个线团的量。丢在窗棂下,被猫儿叼住线头随意地游戏,蓦然间散乱满地的香线迷离成克里特的迷宫,春花秋月都困在里边,再也走不出我的小阁楼了。
花自飘零水自流。
——李清照《一剪梅》
原自信心底明澈似水,却怎奈风吹,吹皱起千层寂寞;本欲求时间祥和如花,仍难禁雨打,打落下万般凄凉。
其实,既是无主自开,也便无心而去。却谁道无情?一个“自”字,即翻出自得之乐:随性而行,偏是任真也疏狂。
一天风露,杏花如雪;砌下风起,落梅如雪;一生一次的癫狂,舞得幽雅而狂放。
花醒花开花飞花落花无常,入世和出世都一样地温柔而决绝,那沾衣不落的,只是人心。
梦里关山万重,落英无数,尾生左等右等,却是枝头一只鹊儿忽然看到闲潭外锦屏里,佛祖拈花微笑。

